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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如白駒過隙，又要揮別一年。

忙碌而充實的一年，無非奔波于家、單位、圖書館之間。黃昏時分，總有一個著急忙慌的身影匆匆自大樓出，騎上小電驢，往圖書館飛奔。不過是趕在閉館前，將書還掉。

(資料圖片)

世間圖書如山如河，總是照見個體生命的孱弱渺小，倒也愈發(fā)求知若渴了。吞吐書籍無數(shù)，眼前世界一重又一重起了簇新之氣。以往盤桓于中國典籍，今年有意識轉(zhuǎn)向異域作家，落腳點不外乎日記、紀行等方面。今年至少讀了近三十本日本近現(xiàn)代作家作品，井上靖、向田邦子、武田百合子、新井一二三、辰巳芳子、伊藤不呂美等。深深折服于伊藤的生命知覺——始終關(guān)照個體生命處境的她，將生命的衰老、父母的離世等話題在《閉經(jīng)記》《初老的女人》《身后無遺物》等書中和盤而出，極盡坦誠之心。這也是每一生命個體需要參與的生命課題。以伊藤文字為鏡，我慢慢觀照自己并學(xué)習(xí)直面衰老的來臨，且時刻警醒著保有個體尊嚴。

衰老，并非意味著身體的崩塌，而是生命到了另一層境界，也是一種精神的重建。

睡眠愈發(fā)少了，凌晨四五點醒來，摸出老花鏡。萬籟俱寂的夜，一燈如豆，書頁被翻動的微響，何嘗不是命運給予初老之年的禮贊？每一日，天都會亮，我們?nèi)绯Ｐ褋恚槐乇г故裁础＿@一年中大多日子，似活在“明月來相照”的心境里。這同樣得益于閱讀的滋養(yǎng)，一顆心逐漸寬厚。一步步邁得穩(wěn)，天地驟然寬闊起來。

年底，又發(fā)現(xiàn)一位寶藏作家保羅·索魯。1986年，他自歐洲出發(fā)，隨眾人一道坐火車漫游中國，團友來自世界各地。他一路游離狀，不曾吐露自己的作家身份。短暫停留波蘭、前蘇聯(lián)幾日間，遇見的當(dāng)?shù)厝丝偸乔笏麚Q美金。離開波蘭前，當(dāng)?shù)刎泿盼椿ūM，他寄了一萬給火車上邂逅的帶小孩的波蘭女子。火車行經(jīng)新西伯利亞市，他不動聲色在火車上聽著團友們紛紛議論保羅·索魯旅行書中的內(nèi)容……文筆冷靜克制，極盡趣味。這本書叫《在中國大地上一一搭火車旅行記》。保羅·索魯這本書，讓我的生命倒流，作家代替我觀察到1986年的廣大中國。當(dāng)時，還是一名初一學(xué)生的我，仿佛活在原始社會，眼界里只有天地自然四時節(jié)序。縱然早已是改革開放的中國，但，蟄居鄉(xiāng)下的人們因為文化環(huán)境的閉塞是感受不到的。唯獨可以從廣播里聽到羅大佑等人的歌。我也會從《明天會更好》的歌詞里，萌生對于不可知未來的神往。保羅·索魯關(guān)于北京那一章，寫得熱血沸騰。1986年的中國方興未艾，處處工地，打樁機日夜不歇。作家下榻的酒店窗前塔吊無數(shù)……他寫打樁機每往地底鉆一下發(fā)出的聲響，仿佛說著“中國，中國”。意味深長的筆融，超絕的敏銳力。

一個外國人若不愛這片土地，不可能反復(fù)前來。坐火車，有時歷48小時才能到達目的地。對于成昆線那一路的書寫，讓人領(lǐng)略到中國的山川之美以及執(zhí)筆者一顆心的柔軟。

異域文化者的敘述，給我提供了另一視角，省視自己故鄉(xiāng)的本土文化，也是全新的視野。1986年，身處“原始社會”的我，朦朧中有對城市文明的向往，因為那里有書店、大學(xué)、圖書館、電影院。讀保羅·索魯，到底補上了1986年中國城市文明這一課。

這本書與賴瑞和先生《杜甫的五城》有著截然的不同。后者同樣坐火車游歷，但時時捧出一顆對于祖國的熱烈之心，比如在西北邊陲小鎮(zhèn)一個簡陋旅館醒來，正是凌晨時分，他佇立門外望一輪明月皆深感異樣。賴先生躺在內(nèi)蒙草原帳篷里靜聽雨聲，并深刻感受到自己睡在祖國的大地上，以及他去西安那種了然于胸的熟稔感。我太能共情作為一位主修唐史專業(yè)的學(xué)者，對于漢唐文化澎湃的熱血。

讀保羅·索魯?shù)倪^程里，也參差著讀了紀德的《岡果旅行》，是民國時期的譯筆，有一些古典的韻味在。

井上靖的《西域紀行》，也是一本難得的好書，同樣是借助異域人的眼光重新打量我們的西域文化。井上靖一生27次訪問中國，曾到新疆、甘肅等地實地考察，對中國感情深厚。著有以西域為題材的作品《樓蘭》《敦煌》等西域系列小說，以及《絲綢之路紀行》等。

除此，以他者的目光看中國，還有一本出自今年諾貝爾文學(xué)獎獲得者匈牙利作家拉斯洛之手。是從各種渠道，將他行旅中國的這本書聽完的。不同的敘述角度，令古老中國散發(fā)出格外閃亮的光彩，屢屢呈現(xiàn)出一個個熟悉而陌生的中國。

自此，整整一年，坐在家里的我，分別跟隨賴瑞和、井上靖、保羅·索魯、拉斯洛等作家學(xué)者切切實實行旅了一趟祖國。借助他者的視覺，以母語為橋梁，重新審視一遍中國的山水與文化，有著多重意想不到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
武田百合子也是值得一說的。本是家庭主婦的她，平素給身為作家的丈夫抄抄文稿送送郵件。一日，在丈夫鼓勵下，拿起筆記錄居山生活，不曾想，丈夫去世后，三卷本日記發(fā)表出來，轟動全國。同樣是源于真誠，以及擅于發(fā)現(xiàn)自然萬象之美的一顆心，以日記體打動著無數(shù)人。從百合子身上，似乎窺出寫作的奧義，實在無他耳，不過是從心而出，帶著一顆真摯的心，便已足夠。

正讀著的是美國作家懷特的一本隨筆。作家關(guān)懷著一草一木，是最切身的瑣碎生活。或者去遠方買來三只小鵝雛，看著它們一日日長大、戀愛、孵蛋的過程。文風(fēng)簡潔清新，并非宏大敘事，卻一筆筆柔腸情深。這也是平凡生活的扎實根基。文筆的平實自然，才是最可珍視的，也最可貴。屬懷特晚年作品了，是作家壯闊一生的底蘊里開出的一朵朵小花。作家生命中的點點滴滴，如鹽入水，淡而有味，如若我們中國的四言詩，言有盡而意無窮。

適逢晴日，我抱著一塊瑜伽墊，去居所附近的荒坡，趴在墊子上，一邊曬太陽一邊讀書。當(dāng)保羅·索魯行旅西藏，看著虔誠的人轉(zhuǎn)著經(jīng)筒匍匐行禮時，說了四個字：“拜天求悟”。在凜寒的陽光下，對著這四個字，我似也悟出點什么。

我們熱愛讀書勇于自新的一生，何嘗不是另一種拜天求悟的過程？我們每個人均在悟道的路上，不斷成全著自己。

昨天周日，為孩子準(zhǔn)備好繁瑣的午餐，待他飯罷午休，我趁著空隙去鵝圖還書借書。逡巡于亞洲、歐洲、美洲文學(xué)專區(qū)，如若一只螞蟻爬行于億萬噸極蜜罐之中，也是站在一個小山包上眺望璀璨群星，滿足又感恩。

走出圖書館，將裝滿書的布包放在地上，在三樓空曠的露臺坐一會兒，望望天，看看湖……無數(shù)的人群匆匆來去——有一位年輕人手拿一條面包一杯奶茶，急急往圖書館趕。這是一早便來了的，午餐只以面包果腹，望著他急匆匆的背影肅然起敬。

不過是在動蕩的世界里安靜活著的一群。

舊歲欲盡，新年又來。除了徒添白發(fā)與皺紋，我們還增長了智慧啊，一日也不曾虛度過。北大楊立華教授說：一個人變老不可怕，最怕的是精神停頓。只有思學(xué)并進，才能得知日新。幾千年前，孔子早已說過類似的話：學(xué)而不思則罔，思而不學(xué)則殆。

每臨年關(guān)，似乎有了肌肉記憶，我總要聽一聽卡拉揚指揮的《拉德斯基進行曲》，伴著歡快的節(jié)律、和煦的樂章——縱然蟄居陋室，我也是那個記得為自己鼓掌的人。（另：新書《有光》，天貓百花文藝出版社旗艦店有售。）